[中国网]以守止躁——AI时代的为师之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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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机器开始思考，人类如何与之相处？当算法参与决策，安全如何保障？当技术挑战伦理，治理如何跟上？当鸿沟不断拉大，普惠如何实现？”这四重追问，是今年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最振聋发聩的声音。当AI从“数字世界”走向“物理世界”，教育作为“以人为本”最直接的实践场域，同样面临着一场深刻的灵魂之问：当机器能够传授知识、批改作业，甚至模拟情感，教师的不可替代性，究竟在哪里？AI时代的为师之道，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——以守止躁：守住立德树人的根本，方能止住技术至上带来的精神之“躁”与教育异化之“躁”。

一、“躁”从何来：算法不能替代的那个“人”字

人工智能正从“数字辅助”步入“物理替代”的临界点。当前，超过九成教师已将AI融入课堂教学，技术赋能是大势所趋。但当“效率”成为唯一尺度，当“数据”取代“判断”成为教育依据，一种深层的“躁”便悄然滋生。

这种“躁”，首先表现为对技术的过度依赖。某中学引入AI作文批改系统后，语文教师将评语生成全权交由算法完成。学生收到的评语整齐划一：“结构完整，论证清晰，建议丰富词汇”——每一份都正确，每一份都冰冷。有学生私下说：“老师好像不再看我的作文了，我写什么其实没人在意。”技术一旦从“工具”变成“替代”，教育中最珍贵的“被看见”便消失了。

这种“躁”，还表现为学生深度思考能力的流失。当AI可以随时回答任何问题，“思考”变成了一件“不划算”的事。一堂数学课上，老师刚写完题目，已有学生举起平板展示AI生成的解题步骤——答案正确，但追问“为什么用这个公式”时，教室里一片沉默。即时反馈消解了困惑的价值，而困惑恰恰是思维生长的缝隙。这就像大脑的“肌肉训练”：深度思考需要经历一段“想不通”的费力过程，这个过程虽然不舒适，却恰恰是思维在用力生长的时刻。AI的即时解答相当于直接替大脑“松了绑”，绕过了这段必要的费力期，长此以往，思维的“肌肉”就得不到真正的锻炼。若教育只在“答案”层面与技术赛跑，便会在工具理性的轨道上越跑越远。

更要紧的是，这种“躁”正在悄然改变教师自身的能力结构。某部属师范院校的实习报告记录了一个细节：实习教师面对学生突然的沉默，第一反应不是观察和等待，而是下意识地低头查看手机——他想用AI生成一个“应对课堂冷场的十条建议”。技术的便捷，正在让教师失去一个最宝贵的能力：面对面读懂另一个人的能力。当教师的直觉让位于算法的推荐，当教育的现场感被数据的中介取代，教育便从“人”的事业蜕变为“信息”的流水线——这正是“躁”的最大危险。

二、“守”什么：立德树人是教师永恒之“本”

“教育大计，教师为本”——这句话在AI时代获得了新的深意：当“知识传授”的功能可以被技术替代，“教师为本”的“本”究竟何在？

这个“本”，首先是立德树人，这也是国家赋予教育的根本任务。AI可以讲《论语》，但在可预见的未来，它仍无法传递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——这种热爱需要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共振来点燃；它可以模拟实验，但无法在学生失败时给予一个鼓励的眼神。价值观的引领、品格的塑造、人格的培育——这些“人”对“人”的工作，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。

这个“本”，也是教育家精神所彰显的育人本质。新时代的教育家精神，集中体现为心有大我、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，言为士则、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，启智润心、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，勤学笃行、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，乐教爱生、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，胸怀天下、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。“启智”是知识的启迪，“润心”是心灵的滋养——前者AI可以参与，后者唯有“人师”方能完成。

这个“本”，归根结底是对“人”的深度关注。雅斯贝尔斯说，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，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，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当AI能够高效批改作文，教师的核心任务不是与机器比拼效率，而是引导学生深入体会文字背后蕴含的情感温度。教师要做学生锤炼品格、学习知识、创新思维、奉献祖国的“引路人”。这四个“引路人”，每一个都指向“人”的全面成长，而非知识的单向传递。教师的“不可替代”，不在于知识的多少，而在于能否读懂一个具体的人，并相信他值得被唤醒。

三、何以“止躁”：教育家精神如何对冲技术异化

教育领域的共识是，既要把人工智能这个“新引擎”用好，又要确保教育的航向不偏。教育家精神的六个维度，并非平均用力的“六面盾牌”，而是一套有主有次、相互支撑的价值校准机制。其中，“理想信念”与“育人智慧”是抵御技术异化的两道最核心防线——“理想信念”解决“为什么教”的方向问题，“育人智慧”解决“怎么教”的方法问题；而“仁爱之心”“弘道追求”“道德情操”“躬耕态度”则构成外围支撑，使核心防线更加坚实。这套机制以价值理性对冲工具理性，以个性化对冲标准化，以温度对冲冷漠，以长周期对冲短视。以下重点展开两道核心防线，其余维度作为补充论述。

首先是理想信念对“工具理性”的校正。在AI时代，教师面临的最大诱惑并非技术本身的复杂性，而是“效率至上”思维方式对教育目的的悄然置换——它使教师不自觉地以“教得快”“得分高”替代了对教育目的的追问。理想信念之所以能够校正这种“工具理性之躁”，在于它为教师提供了一个超越“绩效”“排名”“效率”等即时性指标的价值参照：教育的终极追问，究竟是分数的提升，还是人的成长？当AI将教学简化为数据输入与输出，心有大我、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便成为一种价值校准——教育的终点不是效率的最大化，而是生命的成全与丰盈。概言之，理想信念所守住的是教育的“魂”，它确保教师在技术浪潮中不偏离育人的根本方向。

其次是育人智慧对“标准化”的消解。AI最为擅长的便是标准化处理——以统一的算法面对差异化的个体，输出趋同的答案。然而教育的本质恰恰反对标准化：每一个学生都是不可复制的生命存在，同一个知识点，对A学生而言需要鼓励，对B学生则可能需要警醒。启智润心、因材施教的“育人智慧”，要求教师依据每一个学生的具体情境做出恰当的判断。这种判断所依赖的，并非算法的概率推荐，而是教师长年累月扎根于真实课堂所积淀的“现场感”——一个微妙的眼神、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，只有“在场”的教师才能捕捉并做出精微的回应。这种基于“现场感”的教育直觉，是任何算法都无法通过数据训练予以替代的。可以说，育人智慧所守住的是教育的“人”，它使教育在技术介入中依然保有不可化约的温度。以上两方面，分别回应了前文所述“工具理性之躁”与“标准化之躁”两大核心危险，是“以守止躁”最关键的着力点。

在以上两道核心防线之外，教育家精神的其他维度构成必要的外围支撑。“仁爱之心”旨在止住“冷漠”之躁——当学生在作文中写下孤独与恐惧，AI可以生成一段“温暖”的评语，但唯有真正的教师才懂得哪句话不会说重、哪个词恰好是此刻所需。乐教爱生、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，使教育始终保有“心灵相遇”的温度，而非止于“信息传递”。“弘道追求”意在止住“短视”之躁——胸怀天下、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，将教师的视野从“这一节课”拉向“这一代人”，使教育不只瞩目于学生今天的分数，更投向他十年后、二十年后将成为怎样的人，这是对“即时反馈”“速成思维”最根本的超越。“道德情操”与“躬耕态度”则是上述全部防线的基础底色——言为士则、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，使教师在技术面前依然保有“人师”的品格力量；勤学笃行、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，则使教师既不盲从技术亦不排斥技术，始终以学习者的姿态驾驭技术，而非被技术所驾驭。

这就是“以守止躁”的内在机制：并非六面平均用力的简单叠加，而是一套以理想信念为魂、以育人智慧为本、以仁爱之心和弘道追求为翼、以道德情操和躬耕态度为基的有机育人体系——不是拒绝技术，而是以更高阶的育人能力，实现对技术异化的精神超越。

四、何以“践守”：AI时代教师不可替代的五项基本功

理论层面的“何以止躁”回答了价值校准机制的运作逻辑，但要让“以守止躁”真正落地生根，还必须将其转化为教师日常可感、可学、可用的具体能力。AI时代的教师，需要在教育现场主动锤炼五项不可替代的基本功。

一是“面对面”的能力。与教育家精神的“育人智慧”直接相关——智慧不是算法的产物，而是长期浸泡在真实教育现场中“长”出来的判断力。当远程教学和AI辅导日益普及，教师最不能丢失的是和学生同处一个空间、同呼吸一种氛围的“共在感”。一个眼神的交汇、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——这些无法被数据化的“课堂现场”，恰恰是教育发生的真实场域。面对面的“共在感”之所以不可替代，是因为镜像神经元的激活需要真实的身体在场——学生在教师的眼神和气息中感受到的“被关注”，远非摄像头和麦克风能传递。教师要有意识地在技术包围中保留“不插电”的对话时间。

二是“等待”的能力。与教育家精神的“理想信念”和“弘道追求”一脉相承——有信仰的人才敢等，有长远目光的人才愿意等。在即时反馈泛滥的时代，教师最稀缺的品质或许是“等一等”。等一个学生自己找到答案，等一个沉默的孩子终于开口，等一次错误最终长成理解。AI追求“秒回”，教育需要“深耕”。这种“等待”不是消极的拖延，而是一种积极的“留白”。一位资深班主任曾分享她的经验：当班级讨论陷入僵局，她从不急于抛出“标准答案”，而是静静等待——有时三分钟，有时五分钟——直到某个平时沉默的学生轻轻说出一句“我觉得……”那一刻，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，那种被“看见”的力量，是任何AI的即时反馈都无法替代的。“等待”的本质，是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有自我生长的节奏，其认知价值在于为学生的前额叶皮层留出足够的决策时间——让学生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建构者，这恰恰是教师以“慢”对抗技术之“快”的底气所在。

三是“深读”的能力。与教育家精神的“勤学笃行”互为表里——一个自己都不读完整本书的教师，不可能带出热爱深度阅读的学生。技术可以提炼摘要、生成总结，但教师需要带领学生读完整本书、读完一首诗的每一个字。深度阅读培养的是同理心与复杂思维能力——这正是人在AI时代最不可替代的心智品质。当AI可以三秒生成一本书的“精华版”，教师更要守护那种“一字一句慢慢读”的沉浸体验，因为真正的理解从来不是信息的搬运，而是心灵与文本的反复对话。

四是“深问”的能力。AI擅长给出“正确答案”，但教育真正的价值往往隐藏在“好问题”之中。一个好问题能够撕开知识的表层，让学生看见概念背后的逻辑脉络与价值预设。当学生问“秦始皇焚书坑儒对不对”时，AI可以迅速罗列正反观点，但一位有深度的教师会追问：“如果我们把‘对错’放一放，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权力有没有权利决定什么样的思想可以被看见？”这种层层剥茧的“深问”，不是在寻找标准答案，而是在训练学生在AI时代最为稀缺的能力——对既有结论保持审慎的质疑，对复杂问题容纳多元的视角。这种思维品质，无法通过算法的“问答匹配”习得，只能在教师持续的发问中被唤醒。

五是“共情”的能力。与教育家精神的“仁爱之心”直接相通——共情是仁爱在技术场景中的具体表达。技术可以识别情绪，但无法感同身受。技术可以辅助“教书”，但“育人”的每一个关键环节都要求教师在场。教师的核心价值，正聚焦于价值引领、情感共振与思维激发这些不可替代的领域。

这五项基本功，每一项都与教育家精神的理论框架深度咬合，使其从“精神”化为“能力”、从“应然”化为“实然”。而当我们把五项基本功放在一起审视，会发现一个更为深层的命题：它们共同指向了AI时代“教书育人”内涵的根本性演变。

五、理论前沿争鸣：五项基本功背后的育人转向

五项基本功回答了“教师做什么”的问题，但更深层的命题在于：当AI全面承担知识传授功能后，“教书育人”这一概念本身正经历根本性重构——“教书”可被技术高效替代，“育人”则成为教师全部工作的重心。这一判断并非经验的归纳，而是具有学理依据的范式转变，集中体现为三个深层转向：

其一，育人重心从“塑造”转向“唤醒”。传统教育中的“塑造”，意味着一套标准化的价值观和知识体系被“灌输”给学生。“深读”与“深问”之所以构成基本功，恰恰因为它们不再提供现成的“标准答案”，而是通过对话与追问，创造学生自我发现的空间，从“告知”信息转向“激活”生命。

其二，育人需培养一种“新素养”——与AI协作中的人性定力。未来的学生不仅要学会使用AI，更要在AI无处不在的环境中保持人的主体性，这要求教师培养学生的算法素养、信息批判能力与人机协同中的价值判断力。而这一切素养的根基，恰是“共情”与“面对面”所建立的真实人际关系与情感判断力——未来的“立德树人”，立的是能在人机共生中依然“成人”的德。

其三，育人目标从“知识人”走向“智慧人”。知识可以交给AI，但智慧——那种在复杂情境中做出恰当判断的能力、对生命意义的持续追问、在不确定中保持笃定的精神气质——只能由教师在漫长的人际互动中熏染而成。“等待”之所以成为基本功，正是因为它承认智慧的生长需要时间，无法被算法加速。AI时代教师的最高使命，不是传递知识，而是守护人类在文明长河中积淀下来的智慧之光。

这三个转向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判断：AI时代的“育人”，不再是“教书”的附属品，而是教师全部工作的重心与归宿。

六、守正与创新：AI时代教师的辩证法

“以守止躁”不是拒绝技术，而是保持清醒的主体意识。AI可以进入课堂，但育人的方向盘必须始终握在教师手中。这就要求教师具备一种“出入技术”的智慧：既能深入了解技术的内在机制、挖掘其育人潜能，又能超然工具之外守护教育的人文本色。问题的关键不在于“用不用技术”，而在于“用技术做什么”——是为了提高“教书”的效率，还是为了更好地实现“育人”的目标？

当前，国家正通过实施教育家精神铸魂强师行动，培养造就新时代高水平教师队伍，这是建设教育强国的战略部署，也是让“以守止躁”从个体自觉上升为群体保障的关键一环。在AI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，教师最需要做的，不是与技术赛跑，而是回到教育的原点：守住那个“人”字。当那位被AI批改系统替代过的语文老师，选择重新拿起红笔，在学生的作文本上逐句写下带有体温的回应，甚至在学生潦草的字迹旁画上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微笑符号时——他的每一次落笔，都不是对技术的排斥，而是对“以守止躁”最朴素、最有力的践行。以守止躁，以人育人——这既是AI时代为师之道的根本遵循，也是教育在任何时代都不应丢失的初心。

（英国威廉希尔公司：黄增、作者简介：黄增，中共中央党校研究生，英国威廉希尔公司正处级组织员，人力资源管理经济师，研究方向：党建研究）